橋,連結兩地,行人穿越其身匆匆來去,少有佇足靜觀。橋上如此,注定橋下近乎失語的存在,至少很長一段時間是如此。
好比水蓮該怎麼跟學校說,家,剛被拆掉?
收到指示,人群開始移動,怪手咿咿啞啞慢悠悠接著登場,像在伸展筋骨秀肌肉,拖拖拉拉前後左右定位瞄準。那姿態看似慵懶,???敲打起來卻是乾淨俐落,三五分鐘就給個痛快。昨夜還妥放的貼身衣物、身分證件乃至先人遺照,來不及收拾被拋向半空,隨風翻滾幾圈,無力掙扎便赤裸裸地飄落在眾人目光下。
水蓮在家嗎?不確定,但肯定是Michelle害的。
那年,房地產業者瘋狂推播廣告,到處日夜演奏柔美樂聲伴隨Michelle優雅起跑,從充滿陽光的午後,直到夕陽西下還沒完。旁白從容自若,用渾厚嗓音這樣解釋:「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Michelle知道唯有放慢腳步,才能細細體會這個城市。」這款百無聊賴的跑,跑出河岸景觀第一排,領著縣政府站在水蓮家門口。
跟天災一樣,政府不定期會來。
族人默默別過頭,咬著牙教自己忍耐,再忍耐。經驗告訴他們,之後從各處採集而來的工地廢棄板模、建案廣告帆布,加上拆除過程殘餘木料,能在約定好的時間集合起來。果不其然,風雨過後,宛如隨處可見不知名野草花,兩三間十坪左右的小屋,又悄悄從橋下重新冒出身子。被指定為聚會所那間,也不知是因陋就簡還是存心任性,偏要用三片門板搭出整面牆,卻沒有一扇自己的門。
這幾片木板,究竟是牆還是門?只能說,當生命被迫以各種面貌呈現,答案不免要因地制宜。
Mamu(祖母)記憶裡,過去的水利局是白襯衫跟黑色公事包。點個頭算打過招呼,跨進部落就開始大方巡視。途中面對投射過來的警戒目光,輕描淡寫好似循循善誘:「這裡不能蓋房子喔。」隨後挨家挨戶張貼公告。若非拆除大隊跟在後面,這副彬彬儀態,真讓人誤以為是來做社區服務。
左鄰右舍聞風而至,沉默片刻,「自己拆好不好?」族人長期在鷹架上營生的身手,讓事態發展迥異於刻板印象。沒有沒有,沒有新聞畫面誓死抗爭的衝突。面對已經躺平的木板,連怪手也無可奈何。水利局樂得到此一遊拍照結案,遇到有人問:「這樣可以嗎?」還不禁豎起大拇指:「很好很好。」
臨走前,公事包政令宣導行禮如儀,彼此你知我知,盡在不言中。目送長官收隊離開,族人拾起親手卸下的材料,嫻熟地將其重新組裝回來。不出幾天,部落又恢復往日寧靜,就這麼過上許多年,也未見白襯衫再曾出現。
乏人問津的橋下,身在都市卻無水電現代化,倒也恬淡自在。每晚裊裊升起的炊煙,迎向徹夜星子灑滿天際,竟與家鄉風景幾分神似。荒草蔓蔓、塵土飛揚,被忽略的角落是最佳掩護,能讓人安然藏身。謝謝關心,沒事不用特別過來,我們只需要土地小小一塊可以住。
時代變了,這次水利局天天來,剝掉斯文外衣,氣洶洶指揮工人搭起鐵皮圍籬,進出統統登記留資料,個個有嫌疑。被崗哨旁那塊鮮紅警示牌壓著,讓人不得不低頭。政府一旦狠下心,比天災還難纏。
那段時間,剛上小學的水蓮或牽或背尚在牙牙學語,總是活力十足的弟弟妹妹,跳房子似繞來繞去,只為避開遍布的水窪(雨天)、坑洞(晴天)跟廢棄物(不分晴雨,清潔隊都不會來)。家被拆掉之後好幾個月,本該去工作、上課的老老少少或坐或立,什麼事也做不成,「每天就是等,不知道在等什麼,等怪手再來拆嗎?」
話不能那樣講,愛心人士很多,送水送吃的,偶爾記者也會來,總要有人在。你看,律師跟他的助理就是。
有別於年輕人的怨懟,長輩們顯然更擅於等待。開會了,三五身影聚攏過來,正襟危坐盯著那疊文件,密密麻麻著實不知該怎麼聚焦。律師說簡單講,有辦法,申請保留地,這是你們的權利。法條、函釋跟判決書擺在眼前,真誘人啊。大夥稍加討論,便趕忙把姓名年籍資料還有費用湊足交到助理手上,懸著的心才踏實下來。等待自此有了寄託,也好堵住年輕人的嘴,嫌我們什麼都不會。
直到律師失蹤,確定他不是真的,族人才死心各自散去,把門關得更緊。
法律政治經濟社會教育文化宗教,張口就是有進難出的層層套疊的網中有網,連要出門吵個架,都得看人看事頻繁切換母語、漢語。到底要用什麼聲道向誰控訴?光想就累。無力去講,就拿出酒精來安撫,然後免不了時常被失控放大。
某回,水蓮的爸爸,在部落搭上總露出羞澀微笑的男子漫長對飲,兩人從相互取暖演變成推擠衝突。環顧四周,鐵鍬、榔頭、酒瓶跟石塊,遍地兇器俯拾即是,就看哪個眼紅的誰先得手。
水蓮跟著眾人圍上來,拉了拉那件泛黃汗衫,施魔法把精壯仍像個孩子的爸爸帶回家,留下男子席地呼呼大睡。前來探看的已有身孕的妻子沒有喚醒他,只是靜靜蹲坐一旁。旁人來來去去,必須靠得很近,才會看到略顯凌亂的頭髮埋進雙膝,正在無聲抽泣。
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遲早要再被拆。禁不起勸說,也是姑且一試,族人匆匆振作起來。從縣政府出發抗議,生疏的腔調搭配悲憤落髮,沿途雖有人不分性別年齡職業族群加入吶喊,但能去該去的機關都去了,仍難擠進媒體版面而悄然無聲。
終點站是總統府前凱達格蘭大道,之後怎麼辦?有人問了:「會不會有記者來?」鬼使神差,我直覺回答:「你落髮就一定有。」隔天,凱道架滿攝影機,等著侯孝賢剃光頭,拍完回傳各家頭條新聞都看得到。
當天傍晚,縣政府宣布暫緩拆除,因年關將至,縣長體諒原住民處境云云。
真的嗎,怎麼可能!迎接未曾有過的逆轉,部落跟聲援者擇日不如撞日,再接再厲對外號召舉辦抗爭尾牙。冬夜河岸邊湧進二、三百人,端起碗筷烤火取暖,頂著寒風盡情喧譁。難掩興奮,我忘情地說:「這裡很美吧。」剛認識的友人刻意緩緩望向四周,露出你傻了嗎的表情。
我循著他的眼神掃視一圈,瓦礫堆上矮屋零落,透露些許荒涼;連夜搭蓋的克難舞台,夾雜凌亂不及收拾;間或有犬隻成群在泥濘中遊蕩,都讓眼前看起來可能更像自曝其短。如此或許反而更加印證,橋下在其他族人口耳相傳裡,只是黯淡、頹敗的代名詞,無望的聚集地。
先不管了。我把目光移回mamu牽著水蓮,在眾人掌聲鼓勵下步上舞台,輪流介紹自己的族名,帶領大家喊口號。難掩羞澀間,有什麼閃動一下,許是某些珍貴的,被找回來細細擦拭。她們身上穿戴佩掛的服飾,難免有皺褶還未熨平或遺缺,但都是為了今晚悉心準備。
世界倏地安靜下來。部落私接的電力並不穩定,光亮或明或滅,但能照見彼此的身影,片刻也就足夠。
隔天清早,水蓮風鈴般清亮的嗓音,叮叮噹噹把大家喚醒:「我作了一個夢,好好笑喔。」不待提問,她自顧自講起昨夜的抗爭尾牙。片斷畫面吹泡泡般,是無須掩飾的聲調,是旋律歡快的樂章,自尚在換牙的齒縫飄散開來,滑過泛紅雙頰、晶亮瞳眸,迎光綻放漫天繽紛。
肯定是現實闖進水蓮夢裡,又或者偶爾,現實也能好得跟夢一樣。
當年,為了籌謀難以想像的抗爭,曾經度過好長一段徒勞無功。不過時間又或者說生命,多麼奧妙,在看似徒勞的等待裡,其實已兀自長大。帶著東拼西湊的善意,抗爭尾牙之後幾年,政府派遣的怪手仍不時在部落門口徘徊,最後終在合法重建方案宣布後撤離。
市政府委託建築師繪製藍圖,上面有夢寐以求的水電管線跟門牌。
橋下的故事嶄然翻開新頁,當年上街抗爭必定會被質疑的:「你們不就是違建嗎?」至此也不成問題。多數人聽到政府要拆原住民的家,反而相當納悶,眼神裡充滿難以置信。
從mamu開始算,這天等了三代人。
印象中,水蓮看起來總是在笑,真想把時間停格在尾牙那天。因為種種緣故,水蓮一家最後沒能住進新的部落。有些故事,很遺憾只能留在橋下。那間有三片門板(卻沒有自己的門)的聚會所──是怪手隨時還會來拆的部落。那些歷經艱難的,終究沒能一起帶走。
Happy ending不分現實或童話,同樣難免必須取捨,才能畫上句點。
只是將來遇到水蓮,我一定要問她,記不記得那天在夢裡,我們親眼看見的,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抱歉。
註:水蓮為化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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