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些機緣,真的好似要等所謂緣分集聚。
也就是說,突然之間,我有機會密集到了一些不同宗教的聖地,而且得以進入聖堂。
這要話說從頭。
話說我從小就是個神神鬼鬼的孩子。
然後一直處在害怕中。
害怕一個人住旅館(又常常需要如此),害怕夜裡的紛擾,腦中的某種機制讓自己立即睜眼……
一向深愛旅行,二十幾年前,突然之間,有機會踏入了中東的伊斯蘭教國家。
啊!怎樣奇特的清淨,周遭一向常環繞的、看不到但知覺到的微細紛擾騷亂,全沒有了,一切乾乾淨淨。
就是我,和空間,沒有別的。
多麼的乾淨清爽。
(之後問詢真正的能人高士,也同意是如此。)
尤其那晨早黃昏的叫拜聲,不知也無須知道經文,真如曠野中的召喚,喚叫出自內裡最深的感動,帶來平和寧靜。至少在那片刻中。
而我是佛教徒。
可是,使用中的清真寺一向對非教徒異常排斥,當時途經聖城麥地那相當外圍的公路,都被告知非伊斯蘭教者不可靠近,否則重罰可至被逮捕入獄。
近二十年後,2024年,沙國政府開放一般觀光客可進入麥地那,男性還可以進聖城「先知清真寺」。
我直到2025年中,在阿富汗,方得知這消息。此行是第二次走訪巴基斯坦阿富汗,追尋阿育王、貴霜王朝、原始佛教遺跡一直是不同的體悟,這回還加上終可以到抵巴米揚佛窟。
好似過往無從親臨的宗教聖地,一一開展歡迎。
聖地麥加仍不可能開放給非教徒,但麥地那居然能探訪,當然立即安排前往!年尾法國四個演講後,時間銜接如此便利,更是接著走訪麥地那聖城。
聖城,我來了!
1 不敢僭越
先到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,再飛聖城。到抵都晚上十點後了,打開旅館高樓面向「先知清真寺」的窗戶,哇!怎樣從未有過的美好震撼。
亮白的全面燈光照亮一如白晝,顯映白色清真寺如此巨大,真是前所未見!更特別的是,從高樓往下望,走動的人潮長龍,絡繹不絕數量如此龐大,應該是一場晚禱結束在散去,可反向的仍有人潮正走向、走入廣場。
屏住呼吸,這真是我見過最壯觀的朝拜與清真寺。迫不及待的下樓,加入大量人群,周遭全然不曾有汗臭、體味,反而時或飄來香味。
雖是冬夜,也有十幾度,怎麼可能?
接下來三天,日日夜夜地走訪這聖地,我佇足在廣場各個地方,著長黑衣,但不曾全程戴頭巾。
多少覺得是試探吧!
然不曾被譴責。不同於我在中東行旅,一靠近使用中的清真寺而非清真寺古蹟,常遭?聲斥責揮趕不被善待。
可這川流不息的大量人群,明顯可見從不同國家、各地來的人們,秩序井然,應是自身全然向著真主,不排斥我這個非教徒。
連我迷失(這聖殿真是大),走入男人們朝拜的廣場那部分,都只被善意地告知要到依阿拉伯數字號碼標示的門,那方是女眾的所在。
於是到了第三天,我穿戴完整頭巾長黑衣,放膽走入廣場女眾聚集的內部所在,等待晚禱開始。
不懂得的經文,然蒼勁的叫拜聲,最主要是身處聖地的氛圍,帶來眩然欲淚的淚水盈眶。懷著這樣的感動,晚禱結束,清真寺內的婦女魚貫出來,也有外面廣場的婦女進入,我隨同著人流,自然而然地進入聖堂內。
抬頭四望,接連的拱廊綿延敞大到幾看不到邊際,敞亮四周一如教義,不曾有太多細部華麗雕飾,反倒是想像中的尊貴。
總記得自己非教徒身分,怕僭越不敢久留,很快退出。
站在廣場許久,為能進入聖堂,兀自感動不已。
臨走前深夜,原下著的小雨轉大,雷聲閃電在黑暗上空肆虐,大自然令人畏懼超越一切的至高力量,展現無疑。
身在舒適安全的旅館高樓,然心中感應,一如孤身在戶外,如真感知自身的脆弱和害怕,不由自主產生更大的敬畏。
宗教可是保護和依歸?!
由高樓望外,白天,城市建築物綿延,視線內成一整個平面,得仔細分辨才能看清。暗夜中,只有清真寺仍有部分光亮,清楚看出,環繞清真寺四周的高樓建築,其中大都是旅館,間歇燈光未息。
除此外,一整片黯黑。
光亮將整體四方高樓建築群,形成一個如同高山中的谷地,圈圍出一個完整的空間。
中心即是聖堂。
並非廣衾無際大自然中的荒郊野外,其中,暗空下雷聲閃電正搬演著亙古以來的各種神奇奧祕,好似正經由聖堂下達傳遞。令人不免顫慄不已,深深感動!
是因著聖堂所在!
之後我回想,未到麥地那之前,想像中的聖地聖堂會是怎樣?聖地為人所居,而聖堂獨自矗立建於高處山上,讓人仰望?需爬上眾多階梯方能到達?
全然沒料到聖堂就在聖城中心,而且由世俗化的旅館高樓環繞。
雷電交熾的黯夜裡,方體會到這環繞四周的高樓,一如在守護著聖堂,而且圈圍出內、外有別。
如同我個人一直覺得的,清真寺存在於人們之中(不同於佛教寺廟,常會要建於高山之上、遠離人群)。應是為極大量的朝聖者所需,發展出這四周旅館。
就是在人間,聖堂有的聚力,使這全是人為建築群造出的幽谷,同樣有著宇宙洪荒中的幽微深奧,在此展示了一個結界。
2 第一次死亡經驗
有一種到沙漠,其實是到沙地開趴的玩樂。
離利雅德市區也不過近兩個小時的車程,但沙有了、帳篷搭在沙地上、旁邊還有駱駝。只差沒有那種高低起伏的沙丘。
離開公路,雖然是敞亮的中午,進到了沒有路標、導航也派不上用場的沙地,如果不是有人引導,目的地真是無從找起。
我之前在法國作了四場演講,又有到聖城的神奇經驗、途經Al Ula,整個旅程時間長,到要在沙漠過夜,其實累了。要與在場四、五十個主人所請的客人,用英文社交聊天,也並非所長。
倒是和一隻營地的駱駝相依相偎。那白駱駝乾淨一點都沒有異味,整個人靠在牠的脖子大肚子上,訝異於牠的體溫並不高,但如此好抱抱。果真是沙漠中的可依賴動物。
大概十點半,我摸索到營地旁邊一輛大型聯結車上,據說天氣太冷,我們不睡帳篷,要在車上過夜。
聯結車車頭有個小車廂,裡面有一張單人床,我躺到小床上,蓋上毛毯,想先睡一下。
頭上引擎聲呼呼作響、外面喇叭大聲放送沙國快節奏音樂,我居然很快入睡,而且立即進入一種非常舒適平靜,在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「睡眠」狀況。
是入睡,整個空間時間頓時不見,寧靜,身處一種說不出來的空無,但又極為舒適,和樂美好。
可是繼續睡下去,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覺得不安(我以為,我們都有某種guardian angel,或者,內在的高我,在身邊守護),讓我驟然醒過來。
因為不知道為什麼,睡眠中居然覺得,如果再繼續睡下去,就會是一場甜蜜的死亡,或者是走到終局,進入一個我從來沒有過的狀況、境界。
因為害怕,我儘量想不要繼續入睡,讓自己醒了過來。手上的錶十一點。
可是沒辦法抗拒(或者是以為沒事?)就又睡著了。同樣舒適得不像睡眠的狀況,是一種滑入無有的和諧舒適,我同樣又警告自己再下去,就會是進入死亡,或者不知道是什麼,永遠不會再醒過來(可我不想我的人生就結束在這裡,還不到那個時候)。
是害怕死亡的恐懼,我再度讓自己醒過來?!這一次同樣的只有睡大概半個小時。
稍後,有一個年輕的男子進來,是工作人員,他開始拿毯子準備鋪床。他的進入打斷了一切。我也就離開那個小車廂。
之後我和六個人在大聯結車上過夜,一般的睡眠。
我想弄清楚怎麼回事:晚餐期間是喝了一點白酒,沙國剛開放酒禁,人民可以拿點數換酒。
開趴的主人之一Saud,沙國人,我們先前交換過到聖城的經驗,他自己到過麥加多次,但只到麥地那一次。我很訝異,Saud說因為信仰上不強求一定要到麥地那。
他和我一樣,認同神,不論人們用何種名字稱呼衪。
那晚上稍早,我問他手上的念珠哪裡可買到,S很大方地拿下來送給我。那是一串老蜜蠟念珠,非常細緻,連串珠的流蘇都編成幾股細辮,美麗異常。
我接過握住這串念珠,另一手拿著原先的白葡萄酒。一個營地人員的老者(不知道為什麼很直覺地覺得他是一個貝都因人),很嚴肅地向我一再搖頭,並看向那杯白葡萄酒。我當然知道,在他的信仰裡,這是不被許可的。
是喝一杯酒,但以我的酒量,連微醺都沒有。懷帶著這串念珠,還有那老者譴責的眼光,睡著,讓我進入那奇特的睡眠中?
當然可以用習慣了的簡單心理分析解釋,怕喝酒褻瀆的罪惡感,造成睡眠中的害怕;不安,迫使自己醒過來。
可是我在那奇特的睡眠中非但不害怕,反倒是甜蜜舒服。是預感接下來的會是死亡,才強迫自己醒過來。
這與我從十來歲一知半解地讀心理分析,並不適用。晚近幾十年下來,我更知道,經驗中的夢境,與是夜我睡著後進入的那種情境,並不相同。
並非作夢,而是進入另外的感受經歷,這是我多年後才能加以區分出來的。一有這種狀況,也就隨俗地用「靈異」涵括,膽敢稱在寫的小說是「靈異寫實」。
那麼不妨用一般說法解釋:是因為那個地方,那一輛車上,在那個時空,是一個我們常簡稱的次元、結界,有能力帶領進入某一種不同的界面。或者用常常說的,產生了一個空間的縫隙,可以進出穿越。
只是因為我的害怕,我阻止了我自己。
你問我後悔嗎?我是不是應該讓自己更進一步地去探索發現?
我會說不,因為這是我這一生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狀況,第一次「面對」死亡,我真的害怕我就此回不來。
所以,我回來了。
怕觸及到什麼禁忌,離開沙國回到台灣後,我才問Saud這個沙地是否有什麼特別之處?
果真不出我所料,Saud寫來這樣的話(翻成中文):
你其實是第一次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貝都因式體驗。
沙漠自古以來就是貝都因民間傳說的核心。像這樣的經驗相當常見,甚至多到足以被寫成故事與傳奇。
與我們始終忙碌、充滿活動的日常生活徹底抽離,會迫使人進入反思的狀態。我相信,我們其實並沒有足夠珍惜那種在寂靜中反省、讓思緒迷失的時刻。
這種感官上的隔絕,會為人打開通往深刻體驗的大門,就如同妳所經歷的那樣。我會以正面的角度看待這樣的經驗,即使我能想像那一定令人害怕,但妳並不孤單,並非只有妳一個人有過這樣的體驗。
一當知道是夜身處貝都因人的屬地後,便不覺奇怪會有此體驗。我在中東走動多年,與貝都因人有些特別的偶遇,尤其當下是身在阿拉伯半島、這貝都因的原鄉。
是不是果真如同以前伊斯蘭詩中常表現的,我經歷這睡眠中的移動,不只是單純的行走在沙漠中的移動(啊!那好抱抱的駱駝),必然的有離開、孤寂、穿越、危險……
踏上的旅程,來到我目前的年紀與狀況,已經不是無法停下的渴望與追尋,而是流動的時間,無法抓住,永遠在進行的旅程……
已經不再是問:生命如何奔行?
而是要問:往哪裡去?
面對自我命運,抵達的果真只有死亡?!
回台後,和有靈異能力的朋友談這個問題,他同意,那是一個可能打開的界面,如果我讓自己進入未知的領域,恐怕很難全身而退;就算能回得來,也一定遺留下來什麼。
「說不定我就成為一個全知的通靈人。」我笑道。
「妳的工作不在此。」朋友說。
他一直以為,除了我已完成的「靈異三部曲」,還會寫另一個相關的小說。
雖然目前我一點不覺得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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