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1 廣場邊緣小綠地
的確!有一個嘉年華會
煙花燦爛的廣場?弦
雜耍魔術熱鬧無比
四通八達
而我所認識的?弦
只是片巴掌大的小院子
左邊一串鐵蒺藜
右邊一溝黑深淵
中間一方桌布綠草地
又小又幽靜
?弦(1932-2024)本名王慶麟,河南南陽人,為家中獨子。十六歲,隻身跟從流亡學生團,輾轉隨軍來台。二十二歲(1953)考入政工幹校影劇組,開始寫詩,獲新詩比賽首獎;次年畢業,分發入海軍陸戰隊,任職軍中電台,參加張默、洛夫創立的「創世紀詩社」,為發起人之一,共同編寫《創世紀》詩刊。
三十四歲(1965)獲全國話劇最佳男演員獎,又獲第三屆「十大傑出青年」金手獎,與張橋橋女士結婚。新娘自幼體弱,左耳失聰,患肺結核,開過三次刀,肺還剩四分之一,長期與氧氣瓶為伴。三十五歲(1966)以海軍少校軍銜退伍,應邀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兩年,同時開始專心二戰前新詩史料的蒐集、評介及探討;三十七歲出版詩集《深淵》(1968),享譽文壇,粉絲無數,歷久不衰;同時開始於多所大專院校兼任講師,教授「新詩寫作與評論」、「新詩發展史」、「詩歌朗誦藝術」、「聲音美學」等課程。
四十五歲(1976)入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研究所,次年獲文學碩士學位。在此之前,他擔任《幼獅文藝》(1969-1977)主編八年,返台後轉任《聯合報》副刊(1977-1998)主編,隨後出版《中國新詩研究》(1981),承先啟後,努力發展一代文壇,前後達三十年之久,貢獻影響,既深且遠。
六十七歲(1998)自《聯合報》退休,旋即赴加拿大溫哥華,隨兩位女兒隱居異邦。七十四歲(2005),夫人張橋橋病逝,?弦未再續絃。此後二十年間,他老當益壯,仍勤於筆耕,陸續有文章發表,偶爾參與海峽兩岸藝文活動,出版有評論集《記哈客詩想》(2010)、散文集《?弦回憶錄》(2022)等多種。不期,於2024年10月11日過世,享壽九十有三。
1960年代末,國立藝專校長美學家及書法家十之張隆延先生(1909-2009)曾以雄健老辣的隸筆,大書六言聯贈?弦云:「為文期於用世,作事誠以與人。」論點平實,的為確評。十之為名書家小石胡光煒(1888-1962)得意高弟,李瑞清(1867-1920)再傳弟子,作品希世,識者珍若拱璧。
●2 一盤雜醬詩拌麵
第一次應邀到?弦家作客,是1969年初一個冬天將去春未來的傍晚。我整了整衣褲,扶好黑框眼鏡,早早從台北縣新莊鎮輔仁大學的花園宿舍大樓出發,朝北,目標台北市內湖區海軍眷村。我緊湊的換了三趟車,於轉車時,抽空鑽入台北車站附近繁華的商店街,買了盒西點,前後大約兩個半鐘頭,終於到了荒涼寂靜的眷村附近,下車。
路樹都是新栽,光禿禿的枝頭有幾片葉子,在寒風中,無聲的對我品頭論足,有氣無力的猜測我的來意。我放緩了急促的腳步,四下仔細觀察,走上了一條新鋪不久的窄窄步道,厚厚的水泥,出奇的居然高出地面有十公分,僅能供一人扶一輛腳踏車通行。
水泥通道兩旁是兩排整齊的灰瓦平房,一律用高可齊眉的木板條隔成長長的圍籬,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的我,要用力踮起腳尖,才能略微看到籬內狀況。果然是軍事化管理的新眷村,我暗忖道,這一路走來,至此已達「存在主義風景」的極致。要是早上來,趁著晨光將現未現之時,兩排似乎無止境的木製圍籬,夾著一條暗暗發亮的水泥甬道,應是上好的攝影沙龍題材。
在昏暗的天色下,我靠著微弱的陽光,依序查看釘在圍籬上的藍底白字門牌,找對了號碼,正準備舉手敲門,卻察覺門虛掩未關。我推開門,順著水泥走道,一步踏進院子,迎面出現的,是一隻壯碩的長鬍子大山羊,正在我左手邊的一小方塊草地上,頭也不抬,嚼下最後一小塊反射在草葉上的夕陽。
「乖乖!這可真是到了詩人的家了。」我眨了眨眼睛,自言自語的歪念起?弦的詩來:「溫柔之必要,肯定之必要,散步之必要,遛一頭大山羊之必要!」心裡想的是拜倫牽著他的大黑熊,大搖大擺的上他的三一學院。
於是,我順手拉開眼前的紗門,又準備敲門。只聽得屋內傳來應該是女主人的聲音:「是羅青到了嗎?歡迎!歡迎!」門開了,果然是橋橋沒錯,乍看還以為是好萊塢演技派女星費·唐娜薇(Faye Dunaway),迎面而來。
我嗨了一聲,回頭看了山羊一眼,奉上了手中的點心。「當初抱回來的時候,小小毛茸茸的,你不知道,可愛極了!」橋橋把我讓進客廳:「怎麼還這麼客氣,還破費帶了禮物來!」她咳嗽了一聲,順口繼續解釋道:「就不過餵了一點剩菜葉子,還有剩菜啦、剩飯啦,沒想到沒幾天,就長成這麼大。」又嬌弱十分的喘息了一下,滿臉無可奈何,加上一副無辜且抱歉的樣子。
「這樣好啊,冬令進補,正好可以涮羊肉,大吃上好幾頓。」幾乎脫口而出的我,話到嘴邊,又硬生生給吞了回去,咧嘴呆站在那裡,陪著傻笑。
此時橋橋從玻璃櫃裡拿出了兩只花玻璃杯:「哎,忘了給你倒茶。」找不到茶壺的她,慌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輕嘆著抬頭對我說:「你坐你坐,他在廚房做雜醬麵,我這就去替他!」
那是一個溫暖又盡興的詩歌之夜,在用雜醬拌麵時,?弦興致極高,開懷放膽高談,我也全力配合,盡情賣弄闊論,至於雜醬麵的味道及配料如何?實在無暇分心顧及。他為我介紹各種三十年代的禁書詩集,魔術師般,一抖一個包袱,翻手展示奇貨瑰寶;我也不甘示弱,把新近讀到的歐美詩壇怪傑,如數家珍,挨個背誦一番。
其中有一個即興節目,是我倆自然而然的,分別背誦起各自心目中的佳作名篇。?弦當然是搬出他那手的何其芳(1912-1977),名詩名句,不假思索,一氣呵成。尤其是當他朗誦到詩人十九歲傑作〈預言〉的精采段落時:
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來的落葉,聽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!
那歌聲像火光一樣沉鬱又高揚,
火光一樣將我的一生訴說。
聲音低沉又富磁性的?弦,舌頭忽然顫抖頓挫如寒風中的樹葉,用摩擦的喉音,細細點燃詩句中的激情。真不愧為復興崗上,影劇組出身的舞台演員與廣播高手。
我則一反其調,故意用平靜到近乎呆板的聲音,朗誦起美國詩人史惕文斯(Wallace Stevens, 1879-1955)的〈瓶之軼事〉('Anecdote of the Jar'):
I placed a jar in Tennessee, ?And round it was, upon a hill. ?
It made the slovenly wilderness ?
Surround that hill.
我放了隻瓶子在田納西,
瓶子渾圓,立在山丘頂。
遂使凌亂的原野地
把山丘圍繞又環拱。
如此一來一往,各有各的氣勢,彼此互相讚賞,過足了背詩、賞詩、論詩、評詩、誇詩的癮。一眨眼,末班公車的時間快到了,看樣子,這回又要施展壁虎功,爬牆翻上宿舍二樓大陽台不可。
橋橋忽然在椅背上,別過頭來,忍住氣喘,一臉嚴肅的對我說:「羅青,我們都喜歡你,你滿實在的。」她正了正坐姿,鄭重的說:「歡迎常來!」
「她最喜歡,」此時?弦忽然插嘴進來,指著橋橋說:「綠原(1922-2009)這幾句!」
小時候,我不認識字,
媽媽就是圖書館。
我讀著媽媽── ? ?
「羊者,美也,羊大為美嘛!」我識相的接下話頭打趣說:「門口養隻大山羊,進進出出大吉祥,喜慶麟兒天注定,名字裡面早暗藏。好好──休養生息,詩學美學圖書館的正副館長,你們是當定了。」
在一連串大笑聲中,我扶了扶眼鏡,欠身準備告辭,站起來腳尖一轉,先一步推門而出,他倆隨後,一起進到院子裡。抬頭深深望入內湖上方廣袤無垠的寒空,只見銀盾閃月色,冷箭放疏星,讓我想起楊喚(1930-1954)的句子,心中微微一動,低聲對?弦朗誦道:
對著一顆垂滅的星, ?我忘記了爬在臉上的淚。
此際,三個人的影子,被月光默默印在綠草地上,與山羊的影子重疊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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