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一名獸醫師,而且是以觀賞魚為主要對象的獸醫,在實際臨床經驗中,我常深刻感受到,魚類的醫療與其他動物截然不同。
生物學上的「魚」
第一個差異,在於「魚」這個分類本身的複雜性。雖然日常語言中,我們都稱牠們為魚,但在生物學上的魚,其實涵蓋了所有脊椎動物的一半以上。魚的定義其實更像是一個排除法的結果:凡是具有脊椎、屬於變溫動物,但又不是兩生類或爬蟲類的生物,最後往往被歸入「魚」的範疇。
不過,面對如此龐大的生物差異,並不意味著成為魚類獸醫就必須無所不知。實務上,要完全掌握每一種魚的特性幾乎不可能。若我真能做到這一步,或許也不會只是留在台灣從事臨床獸醫工作。但,這也不代表我們只能坐以待斃,或者求神問卜。演化學提供了一條理解生命的線索:所有脊椎動物皆源自魚類,即使表面看來相距甚遠,仍共享著可供對照與推論的生物學基礎,讓臨床判斷有所依據。
正因如此,即使魚類相關的醫學研究相對有限,獸醫依然可從人類醫學或其他動物醫學中獲得啟發。比如斑馬魚長期被作為藥物與疾病模型,正是基於牠與人類在生理與分子層面上的高度相似性。
然而,當談及魚類是否具有情感與認知能力時,還是常有人引用「子非魚,焉知魚之樂」,來否定這樣的可能性。彷彿只要自身無法直接感知,便足以否認對方的感受,更忽略了那段經典的對話,還有後半段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」
既然人與人之間,即便在面對無法全然理解的情況,我們也能承認彼此的感受,那麼,面對其他生命形式,我們是否也應保留同樣的謙卑與理解?
只要願意花時間觀察,多數飼主都能察覺,魚隻之間確實存在個體差異與性格表現。這並非過度擬人化,而是對生命行為的細緻觀察。人與魚的距離,或許沒有我們直覺中那麼遙遠。
養魚的中庸之道
魚類醫療與其他動物不同的第二差異,在於養魚從來不只是「養一隻魚」,而是在維持一個完整的微型生態系。生態系的特性在於高度連動,任何單一改變,往往都會牽動整體結構。若希望水草茂盛卻不生藻類、魚隻完全不受傷、環境毫無瑕疵,除非投入極高的心力,否則幾乎不可能實現。
這種追求完美的期待,正如同人們對自身外貌的要求。多數人臉上多少都存在斑點與瑕疵,唯有投注大量時間與資源,才可能維持近乎無瑕的狀態。然而,養魚本質上是一種休閒活動,並非所有人都需要投入大量心力去追求毫無缺陷的結果。這並不代表可以對環境完全放任,而是在「在意」與「不過度干涉」間,尋找一條中庸之道。
過度在乎與過度隨意,往往同樣無法帶來良好的飼養結果。穩定而健康的生態,來自於多樣性與彈性,而非極端控制。正如自然界中,沙漠只能孕育極少數生物,而熱帶雨林之所以豐富且穩定,正是因為其中存在著光照、水流與環境條件的變化。
但即便如此,生態仍不應成為被追逐的終點。真正需要被放在中心的,始終是魚本身。所有環境的設計,都是為了讓牠們能在其中選擇、適應與安身。當我們願意停下來觀察,魚的行為便會告訴我們,這樣的環境是否適合牠們。
或許,人與魚的距離,正如人與人的關係。理解來自於不斷觀察與調整,而非控制與否定。當我們願意尊重一個無法完全理解的生命,反而更可能建立起一段真正穩定而健康的關係。子真的非魚嗎?或許,我們只是忘了自己也曾經在水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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