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雞初叫,昏鴉爭噪,哪個不去紅塵鬧。一下飛機,視野陡然增寬,對長期置身於樓廈遮天、車流遍地的都會住民來說,這座拔地而起的草原之城雖未刷新我對繁華的認知,卻也因著周邊平蕪的幫襯而顯得格外偉岸,甚至別具幾分「無中生有」的尖新感。
同樣尖新的,還包括初履烏蘭巴托街頭帶給我的印象。過去歷史課本上所述、由「秋海棠」割裂出去的「外蒙古」,歷經數十餘載漫長且複雜的獨立過程後,一直要到1990年代初,方才確認了如今通用的國名。
轉眼又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,而蒙古國的首都,亦不復歌謠〈烏蘭巴托的夜〉裡頭描繪的那般幽邃,沉靜,是個連風都聽不到的嘆息之地;相反的,持續擴張的都城版圖延來了百貨商場,酒館餐吧,左、右駕並存的汽車轔轔駛向黃埃漫揚的柏油路,一張張比肩繼踵的青春臉龐則招搖過市,透露出蓄勢待發的朝氣──根據統計資料,偌大的蒙古國,約有五成的人口麇集於此;而當中又有半數左右的住民,年齡分布在三十歲以下。
路遙遙,水迢迢,功名盡在長安道。今日少年明日老。
我下榻於烏蘭巴托市中心少數的國際連鎖星級酒店,這座占地遼敻的建築除卻提供居遊之所,樓面的頂層和底部亦分別與辦公室、大型購物中心等相連結,形成複合式的空間組構:舒適,富麗,象徵聲光化電的摩登世界。隨著日常生活與產業內容的逐步轉型,許多遊牧民族的後裔開始嚮往起安土重遷的定居歲月。
負責接待的酒店經理是名蒙古人,早先一度前往美國深造,學成之後,她最終選擇返回故鄉發展,只因這裡才有自己最深愛的親族。
導覽期間,她一面憶述祖輩逐水草而居的往事,一面笑談和馬、羊等牲畜為伍的童年時光。當我們在足以容納整支軍事連隊的豪華會議廳裡停憩片刻,她伸手指向窗外,指向藍天白雲下,目光所及的更遠的地方,那片宛如蒺藜般無聲蔓延的群落,隱約勾勒出地形起伏的廓線;如果不仔細凝睇,會以為星星點點的密物,不過是山坡間放養的羊群。
事實上,那片區域卻是不斷增生的貧民窟,由柵欄、傳統氈帳(蒙古包)以及鐵皮同木板搭構的臨時住房所組成。城裡的父母泰半厲聲警告孩童:「不可以上那裡玩!」在公權力鞭長莫及的灰色地帶,甭說社區治安,就連基本飲水的取用,都顯得極其困難。
累月經年,因陋就簡的臨時住房漸漸定型,可是裡頭的人(許多皆為缺乏現代專業技能的前牧民家庭)往往未見著落:長者丟失工作,小輩沒有學籍,一大家子僅能緊咬牙關勉力撐持;而持續湧現的外來人潮,又使得原本因開發而日趨沙漠化的內陸環境變得益發危脆不堪,選擇留或者不留,都是難。
曾經,他們以千百牲口哺育世代,四處為家;如今他們彷彿歧路亡羊,等待翻轉的契機就像等待一方芳草豐沃的美地,唯不知遊牧帝國的榮光能否再臨……
山,依舊好;人,憔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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