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在每天起床,睜開眼睛想的第一件事情,是判斷今天是不是需要戴隱形眼鏡的日子。
彩色隱眼犯罪份子
我第一次嘗試戴隱形眼鏡,是在小學三、四年級左右。當時大多數人根本還沒近視,但在小學女生之間,已經開始流傳著角膜變色片(我們都叫它「彩色隱眼」)。和當時同樣風靡的水晶寶寶不同,彩色隱眼更有一種犯罪性質,不能被老師看到,只能在抽屜底下悄悄傳遞,放學之後鬼鬼祟祟地躲到廁所戴上。
我是不敢沾染上犯罪氣息的好學生,因此通常只是偷偷看著。心裡雖然覺得漂亮,但不想被老師罵,也害怕把手指放進眼睛。
唯一一次嘗試,是寒假某天,班上一個女生朋友說要帶我認識高年級的「學姊們」。我跟著學姊們在校內閒晃,看著她們像祕密組織一樣聚在廁所裡,熟練地把彩色隱形眼鏡一個個拆封,戴上,輕扯眼角,再一眨眼,眼睛就有了不同的顏色。
朋友向學姊介紹我是「老師的女兒」,學姊笑了起來,說「那她應該很乖喔」。為了證明我「沒那麼乖」,我在她們起鬨下戴上隱形眼鏡——是藍色還是棕色?現在已經不記得了。只記得朋友伸出手指,把鏡片戳入我眼睛的瞬間刺痛感。
我淚眼模糊地眨眨眼,看向鏡子,心想:現在我也是犯罪份子了嗎?
沒想到長大以後,戴上隱形眼鏡已經是每天早晨令人厭煩的日常。
因為不喜歡自己戴眼鏡的模樣,我從升上大學後就戴起隱形眼鏡。自從聽說彩色隱眼上的色素會掉色、傷害角膜後,我成為透明日拋的信徒;又因為乾眼症嚴重,眼睛時常布滿血絲,我試了各種品牌,最後用起一盒九百元的高透氧鏡片。每天戴上隱眼的成本,約莫是一杯連鎖店大杯珍奶的價錢,其實並不便宜。我把這當成將世界看得更清楚所必須支付的租金。
每次戴上隱眼前,我會先仔細洗手,拿起水盒,撕開塑膠薄膜,微微晃動,以指尖沾起隱眼。輕輕拉開眼瞼,把鏡片放進眼睛的剎那,熟悉的刺痛感傳來。我站在鏡子前,眨眨眼睛,讓鏡片在眼球上舒張。隨著每天狀態不同,眼睛可能會變得清亮,或泛出血絲。最長配戴時間十小時,此刻開始倒數計時,從現在起看見的一切,都是經過介質修飾後的結果。
看清楚有什麼好處?
我有時候會懷念小學廁所裡的那場隱密犯罪。那時一切還很新鮮──戴上隱形眼鏡後,眨眨彩色的小眼珠,大人們目瞪口呆的表情,彷彿真的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。相較起來,長大以後每天在廁所裡精算著隱形眼鏡的價格,思考著今天到底是不是「值得戴隱眼的一天」,實在一點都不酷。
小時候戴彩色隱眼,與「看見」毫無關聯,而是想要「被看見」,讓自己在平庸的校園生活裡,顯得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。現在我戴上透明隱眼,卻真的只是想看得更清楚。
不過仔細想想,看得更清楚究竟有什麼好處呢?有時反而覺得,看得愈清楚,愈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。
我「租來」的視力,一天之中有許多時間還是拿來滑手機。社交媒體是第二層視網膜,我不滿足於目光所及的現實,還得去窺視螢幕另一頭的生活。看著朋友A在北歐過耶誕節,朋友B昨天凌晨三點分享跟男友吵架的細節,朋友C宣布找到新工作。每滑過一則貼文,眼球就因為長時間不眨眼而乾澀一分。
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。我趕快放下手機,閉起眼睛,但那種刺痛感向四周蔓延,緩緩滲進太陽穴,形成鈍重的壓迫感。
到了深夜,摘下隱形眼鏡的瞬間,我才感覺到一絲救贖。
當隱眼離開眼球,世界在幾秒鐘內坍塌。日光燈回歸巨大的、溫暖的毛邊光暈,書架上的文字化作一團朦朧的灰影,訊息的紅點看不清楚,螢幕上的字跡變得模糊。在近視的安全感下,所有焦慮都消失了,我終於能安然入睡。
小學三年級那年,站在廁所角落的女孩,只要眨眨眼就能證明勇氣。不過她知道嗎?現在的我日復一日戴上隱眼,對於自己的未來,倒是看得愈來愈不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