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新手譯者詮釋新手作家之作
翻譯《蘇西的世界》,讓我感到甜蜜辛酸,閱讀艾莉絲•希柏德,讓我感到惆悵震懾,小說的敘事和作者的境遇同樣道盡人生的無奈,多年之後重訪,依然備感疼惜。
希柏德在賓州出生長大,家境小康,從小嗜讀嗜寫,夢想成為小說家,日後就讀雪城大學,主修英美文學,畢業之後在紐約住了幾年,一邊端盤子打工,一邊寫小說,勉強餬口,但看不到寫作的前景,於是搬到洛杉磯,在加州大學Irvine分校攻讀創意寫作,拿到碩士學位,寫作生涯亦自此起步。
希柏德讀大一的時候遭到性侵,這樁事件在她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,甚至曾經因而酗酒嗑藥。念碩士的時候,她書寫遭到性侵的往事,希冀藉由文字勇敢面對傷痛,寫出了回憶錄Lucky(繁體中文版《折翼女孩不流淚》,繆靜玫譯,新苗文化出版),書評銷量皆佳,打響她在文壇的知名度。《蘇西的世界》亦以性侵揭開序幕,小說一開頭,十四歲的女孩蘇西•沙蒙就告訴讀者她如何遇害、如何身亡,就小說敘事而言,這樣的開頭不但冒險,也不常見,畢竟主角是敘事的重心,如果主角一開始就辭世,故事還說得下去嗎?但或許因為小說開頭相當獨特,或許因為希柏德巧妙的鋪陳,2002年七月,《蘇西的世界》正式問世,首刷五萬冊不到一個月就告罄,光是該年的銷量就直逼一百六十萬冊。2009年,《蘇西的世界》搬上大銀幕,由《魔戒》的知名導演彼得.傑克森執導,瑞秋•懷茲、馬克•華柏格、蘇珊•莎蘭登、史丹利•圖奇等知名影星分飾書中人物,小說銷量再創新高。出版至今,《蘇西的世界》的銷量突破一千萬冊,已被譯為四十多種語言,堪稱世界級的暢銷小說。
有趣的是,接下翻譯之時,我對這些事情毫無所悉。當時我剛開始幫《中國時報》開卷版寫稿,對美國書市了解有限,艾莉絲•希柏德是個陌生的名字,《蘇西的世界》只是一本新手作家的出道之作。當年的我剛踏上翻譯之途,我甚至天真地以為,新手譯者詮釋新手作家之作,可說是再恰當也不過。就這樣,我譯了《蘇西的世界》。
後來想想,在毫無所悉的情況下著手翻譯,或許是個福分,因為我不會在意自己能否翻譯一本暢銷小說,而是專注於小說本身。希柏德以「我姓沙蒙,念起來就像英文的『鮭魚』,名叫蘇西」展開敘事,我一讀就迷上這個慧黠早逝的少女,心情隨著她的遭遇起伏,閱讀之時眼淚汪汪,翻譯之時也哭紅了眼。我想像蘇西描述的天堂,也想像她在天堂的孤寂,深深為她痛心。我透過她的雙眼,見證了她爸爸的偏執、她媽媽的哀傷、她妹妹的成長、她弟弟的困惑,看到了她的期盼、失望、不捨。日後讀者們經常稱許我譯出了蘇西的聲音,甚至請教我如何詮釋一個十四歲的少女,老實說,我答不出來,我只能說希柏德的敘事太逼真、文筆太生動,閱讀譯寫之時,我自然而然融入蘇西的內心,以她的口吻述說她的世界。
▋案情翻轉,群情譁然
2003年,《蘇西的世界》繁體中文版上市,當年的我只關切有沒有書可譯,不在意書賣得好不好,而這本小說在台灣確實銷量甚佳,不但從未絕版,甚至屢出新版,到現在依然陳列在書店裡,我也不只一次聽到讀者驚喜地說:「啊,妳是《蘇西的世界》的譯者,我就是看那本小說長大的!」雖然驚覺自己已晉身為大嬸級譯者,卻也不免感到飄飄然。
繼《蘇西的世界》之後,希柏德又寫了一本小說The Almost Moon(繁體中文版《近月》,史寬克譯,時報出版),平日執教於大學,鮮少傳出任何消息,但她就此一帆風順、專注於教學寫作嗎?實則不然。2021年,希柏德的人生再度遭逢巨變,但這次她不是受害者,而是加害者。
誠如前述,希柏德讀大一的時候遭到性侵,嫌犯卻逃逸無蹤,過了五個月,她碰巧在路上看到嫌犯,趕緊報警,警方循線追蹤,將嫌犯逮捕到案,而後法官根據希柏德的指證,將嫌犯安東尼•布羅德沃特(Anthony Broadwater)定罪,希柏德的回憶錄Lucky,即以這樁事件為經緯。時隔二十餘年,Lucky計畫搬上大銀幕,拍攝過程中,製片人之一提摩西•穆奇亞(Timothy Mucciante)發現原著之中疑點甚多,於是雇了私家偵探進一步調查,結果發現辦案過程極不縝密,當年倚賴「毛髮顯微特徵鑑定」將布羅德沃特定罪,現今刑事界卻一致質疑這個鑑定方式,除此之外,希柏德的指認也不可靠,於是法官裁定司法誤判,布羅德沃特重獲清白,案情翻轉,群情譁然,希柏德頓時成了眾矢之的。
布羅德沃特坐了十六年冤獄,出獄之後求職四處碰壁,居無定所,雖然有位相交多年的女友,卻始終不敢當爸爸,生怕連累自己的子女。根據《紐約客》的專訪,布羅德沃特自始至終堅稱清白,服刑期間,他有機會獲得假釋,但當聽證會委員問他是否悔過,他始終不置一詞,因為他打心眼裡認定自己無辜,結果聽證會委員認為他無意悔改、拒絕讓他假釋,他因而多坐了好幾年牢。出獄之後,他必須註冊為「性犯罪者」,求職四處碰壁,甚至居無定所,友人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,他連跟心理醫生談話時都不敢直說自己為何入獄,心中的負擔無比沉重。
希柏德呢?部分媒體認定希柏德是加害者,畢竟她是暢銷作家、在大學執教、生活富裕,更何況她是白人、布羅德沃特是黑人,若以「白人中上階級」vs.「黑人一介貧民」的角度解析此事,希柏德更難逃「加害者」之名。但希柏德在接受《紐約客》記者蕾秋•艾薇芙(Rachel Aviv)訪問時坦承,得悉自己錯控之後,她無法閱讀、無法書寫,長久以來,文字是她的救贖,當年遭到性侵之後,她就是靠著閱讀和書寫走過陰鬱的歲月,但她的書寫卻對另一個人造成如此重大的傷害,她不禁自問:書寫的意義何在?我的書寫是否屬實?文字是療癒,或是利刃?對於一個依賴文字、崇信文字的人而言,一切似乎全都失去意義,諸位能夠想像這樣的心情嗎?
布羅德沃特控告紐約州,獲得五百五十萬美金的賠償,慢慢開始重建他的人生。希柏德至今仍未對布羅德沃特當面致歉,但她已提筆書信,打算先用文字跟他說聲對不起。諸位或許以為布羅德沃特對希柏德肯定心懷怨怒,畢竟希柏德幾乎毀了他的一生,但艾薇芙在報導中說,當她傳達希柏德對他的歉意與崇敬,布羅德沃特頓時失聲痛哭,性侵在希柏德的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,冤獄對布羅德沃特的人生造成難以言喻的傷害,旁人如我者,何以定論誰承受較多創傷?
▋生命終將長出新的骨幹
《蘇西的世界》確實是個哀傷的故事,一個荳蔻年華的少女不幸驟逝,雖然上了天堂,但捨不得離開她的家人。她的辭世改變了家人們的一生,她看著大家走上不同的人生旅程,自己卻永遠在原地踏步,情何以堪?但全書之末,蘇西的家人們走過傷痛,謀殺她的兇手得到報應,蘇西置身她所謂「超級天堂」,觀看世間的美好,每次讀到最後一句「我祝大家活得長長久久、快快樂樂」,我總是熱淚盈眶。蘇西的辭世引發種種改變,而這些改變像是綿延伸展的美麗骨幹般把她摯愛的親友結合在一起,她的死或許讓大家生活失序,然而誠如書中所言:「但假以時日,生命終將長出新的骨幹,在不可知的未來,他們一定能重拾圓滿的生活。我現在終於知道,我的性命造就了這樣神奇的生命循環。」
如今重訪《蘇西的世界》,希柏德和布羅德沃特的身影始終浮現於字裡行間。性侵與錯控重挫希柏德的內心,冤獄重挫布羅德沃特的人生,但其後引發的種種變化,會不會也為兩人的生命衍生新的骨幹、造就不同的生命循環?有朝一日,他們能否尋得因應之道,靜靜補綴他們的人生,讓時間癒合他們的傷痛?
我心懷疼惜,悄悄把《蘇西的世界》放回書櫃上,諸多往事浮上心頭。這些年來,我持續閱讀譯寫,但出版生態已不是當年的樣貌,我對譯作的心態也已不若當年。換作今日,一本主角一開頭就辭世的新手作家之作,基於市場考量,可有機會以繁體中文版問世?對於譯作,我若像是當年一樣只關切有沒有書可譯、不多想有沒有人閱讀,我會不會比較怡然自得?但倘若不在乎譯作得到多少回響,我會加倍努力譯寫妮可•克勞斯、理察•鮑爾斯等小說家的作品嗎?我想了又想,感慨良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