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橘色的墨汁
自從伴隨我長大的家貓過世後,我才發現,那份曾經在血管裡流淌的濃密貓毛,好像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消逝。為了彌補貓毛不足的空虛,我開始把愛戀轉移至世上所有的貓。回過神來,IG的推薦頁面已被貓咪占滿,有長得像熊的貓咪、喜歡一面聽主人彈鋼琴一面睡覺的貓咪、有點天生畸形總是露出邪惡笑容的貓咪……宛若剛失戀拚命滑著交友軟體尋求慰藉的男人一樣。
第一次見到小橘,是在平淡無奇的上班途中。貓如其名,是一隻橘白相間的瘦小貓。與其他面容粗獷的胖橘不同,小橘是一隻稀有的母貓。有著細緻可愛的小臉、呆呆的表情、不知為何總是有點黑黑髒髒的鼻頭,還有一只被剪過頭只剩一半的右耳。
那天牠突然就出現在騎樓路旁隨意放置的旋轉椅上,靜靜地坐著。在灰濛的日常中,像是一滴橘色墨汁般雀躍著我的心。求貓若渴的我,立刻伸出鹹豬手摸了摸牠的頭,神奇的是小橘不像其他警戒心強的貓會躲開,也不像節操敗壞的熱情貓咪會衝上來磨蹭,牠只是呆呆的,好像帶著一點驚訝,又帶了一點開心,靜靜地接受了摸摸。
從那天起,小橘便一直待在那裡。大部分時間牠會率性地趴在路旁的機車椅墊上,有時追逐騎樓間的小昆蟲,有時蜷在自己的小窩裡呼呼大睡——沒錯,日子久了,小橘甚至擁有了自己的小窩。小窩是一個外面寫著KOBE BEEF(神戶牛肉)字樣的紙箱,不只是擁有這個虛空華麗的名字,紙箱底部還放了貓抓板,貓抓板旁放著小玩具跟小梳子,可以說是一間高機能單身公寓——和牛殿來著。
和牛殿的建造者是住在一樓的阿嬤。每天中午,阿嬤便會拉開拉門,左顧右盼地找尋小橘,再彎著身子慢慢走出來,把貓飯放在老地方,等牠來吃。不愧是俗話說的「阿嬤養的貓」,原本瘦得讓人有點心疼的小橘,在阿嬤的照顧下漸漸長出了健康的肉肉。
被人愛戴的小橘
有次我帶了貓咪零食,要跟小橘來場軟綿綿與幸福感的互惠奉納關係。先餵坐在機車墊上的牠,等吃得差不多後,再搔搔牠的頭、身子與屁股。小橘興奮地跳下機車,磨蹭我的腳,隨即準備進入第二輪摸摸。就在這時,突然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:「啊,怎麼這麼髒!」原來是車主來牽車了,坐墊上還留著貓咪零食的屑屑與小腳印沒清乾淨。完了--沒有勇氣與道德直接向男人謝罪的我,乾脆面無表情地呆站在路邊,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。但,男人注意到了小橘的存在,語氣忽然變得柔軟:「小橘──你怎麼還是那麼瘦!我下次再帶東西給你吃喔!」
……太好了,小橘,被街上的人愛戴著的小橘。
我每天都會跟小橘打三次招呼,上班一次、午休一次、下班一次。每次喊完牠、摸摸牠的頭,牠都會輕柔地「喵」一聲,好像在說:「哦,你來啦。」而我則法喜充滿地在內心吶喊牠的可愛,然後幸福地離開。甚至有一次大概離開三分鐘後,我才發現自己口罩下的臉,竟然一直掛著癡漢般的笑容。
還有一次,剛下完毛毛雨的午後,呆呆的小橘好像不知道要躲雨似地,依舊趴在機車坐墊上。我伸手摸了摸牠,軟軟熱熱的皮毛與沁涼的水氣融合在一起,讓人覺得新鮮又快樂。那個瞬間,我突然感覺自己看到了雨天裡盛開的櫻花。
就這樣跟小橘交往了三年,某一天,牠突然不在了。原本總是在定點活動的小橘,不論我什麼時間去找尋,都沒看見其蹤影。時間久了,小橘的小窩與飯碗被悄悄收了起來。但是每到中午,還是會看見阿嬤拉開拉門、左顧右盼地尋找。我非常難過,也許牠在哪個夜晚出了車禍,也許這就是街貓的宿命。然而我又會安慰自己,說不定小橘被哪個好心人帶回家,正過著幸福的生活。
一年後,在一個陽光和煦的早晨,如夢似幻地,我再度看見了小橘的身影。我喊牠,牠輕輕地回應,好像完全沒有要解釋這段時間都去了哪裡,又為什麼回來了。牠嗅嗅我的手,蹭了一下我的腿,然後在我身邊躺下。就好像暖陽裡的春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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