▋不會凋謝的花
前不久到杭州,帶領浙江大學三十多位文化中國班同學,觀賞浙江崑曲團演出的《牡丹亭》上下本。主演杜麗娘的是楊崑,演柳夢梅的女小生是毛文霞,都是在舞台上出彩的資深演員。二十年前剛認識她們的時候,是我邀請浙江崑劇團來城市大學示範演出,由梅花獎的汪世瑜、王奉梅、林為林領隊,演出了三晚傳統折子戲。那時的她們,都還是「娉娉嫋嫋十三餘」的雛鳳,正是抖抖翅膀習飛的階段,雖然顯示出璞玉般的潛力,還有點青春少女的稚嫩,在舞台上舉手投足,倒是顯示了扎實的功底。沒想到一眨眼二十年,經歷了台前台後風風雨雨的磨練,都成了擔綱演出崑曲的名角了。
我不禁想到世阿彌《風姿花傳》說到,最優秀的能劇演員在如花似玉的年紀,在舞台上光鮮亮麗,像一朵盛放的鮮花,主要是「憑藉當時青春之『花』的魅力」,並非真正的演藝之花。「須知,此並非真正的『花』,只因演員年紀,觀眾感覺新鮮,故成為一時新奇之『花』而已。」世阿彌勸告年輕的演員,對演藝事業要有虔敬之心,要持之以恆,「用心思忖,若對自己某一時期所達藝術程度能夠正確認識,此時期所開之『花』,一生都不會凋謝。若自視過高,已掌握之『花』亦會枯萎凋謝。此理定要銘記在心」。到了四十四五歲時期,通過演員本身的人生歷驗,以及浸潤演藝多年的體會,正是藝術最成熟的階段,「進入此時期後,若還有『花』尚存,即為真正的『花』」。(王冬蘭譯文)這次浙崑在杭州劇院演出《牡丹亭》,我終於在兩位主角身上,看到了當年的小友掌握了真正的藝術之花,令我感動不已。
浙崑《牡丹亭》這次演出上下本,與近來各劇團演出的「全本」《牡丹亭》,展演方式相當不同,只演到〈回生〉為止。不但省略了《牡丹亭》原本後二十折的情節起伏與大團圓結局,也儘量排除了陪襯情節主線的一些熱鬧討喜的折子,如〈閨塾〉(春香鬧學)。上本只演出〈驚夢〉、〈尋夢〉、〈寫真〉、〈離魂〉,下本則集中在〈冥判〉、〈玩真〉、〈幽媾〉、〈冥誓〉與〈回生〉。大幕一開,就是遊園驚夢,進入唱作繁重而精采的載歌載舞場面,閨門旦杜麗娘與貼旦丫頭春香,在舞台上展示優美的舞蹈,配合杜麗娘優美婉轉的唱腔,一下子就引人進入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」的場景,可以感受到崑曲的婉孌與雅致。從沒看過《牡丹亭》的觀眾,或許有點茫然,不知道故事情節的前因後果,不清楚〈遊園〉、〈驚夢〉到底要表現什麼,更不了解〈驚夢〉這一折的象徵內涵。難道《牡丹亭》這齣戲只是為了展現載歌載舞嗎?許多第一次觀賞崑曲的同學,感到情節展現得突兀,故事也不完整,只是串連起傳統的折子戲,無法理解劇情的跌宕起伏,更質疑演出劇本的連貫性。
▋從四功五法洞見真功夫
我在課堂上教崑曲的審美境界,每次都要告訴同學,看戲主要不是去看故事的,不像你看話劇或電影,主要是看故事情節的曲折變化。看戲是去看表演的,看中國戲曲的關鍵,是去欣賞表演藝術,去觀賞「唱念作打」四功與「手眼身法步」五法,看演員如何超越程式動作與唱腔,展示在特定的人間處境中,人物是如何通過美妙的歌聲,通過幽微杳渺的手勢與眼神,表現內心的情愫,賦予觀眾以深刻的藝術感染。你連故事情節都不知道,去看什麼戲!你怎麼可能知道演員是否吃透了角色的內心波動,是否通過唱腔與身段,恰當展現了人物的喜怒哀樂。其實,不只是觀賞中國戲曲,觀賞西方歌劇也一樣。你連故事情節都不知道,一句義大利文都不懂,為什麼會讚嘆帕伐洛帝的歌聲如天籟一般,迴盪在歌劇院的每一個角落?你是中國人,為什麼有這種雙重標準?遇到西方歌劇,你不在乎故事情節,只專心體會唱腔之美,把注意力放在聲樂表演上;遇到中國戲曲,你不知道故事情節就抱怨,完全不顧「唱念作打」的傳統舞台藝術展現。你跟傳統戲曲到底有多大的累世冤仇?同學們,這是自己的文化傳統,不懂就學,千萬不要崇洋媚外,不肯正視自身對文化傳統的隔膜,不肯承認自己的無知。
▋重現崑曲之美
浙崑演出《牡丹亭》上本,主要是杜麗娘的戲,楊崑從〈驚夢〉〈尋夢〉一直唱到〈離魂〉,精神奕奕,唱作俱佳,兩個小時幾乎沒有間斷。這次演出,保留了傳統折子戲的精華,展示了大段的唱腔曲文,儘量呈現了崑曲傳承最精采動人的「唱」與「作」,讓人體會了湯顯祖嘔心瀝血創作的「意趣神色」。楊崑在舞台上揮動水袖,如蝴蝶翩飛,歌聲時而如春谷鶯啼,時而如寒泉嗚咽,時而如雁過長空,時而如雨霽天青,真讓人感到崑曲載歌載舞之美,就像湯顯祖曲文說的:「裊晴絲吹來閒庭院,搖漾春如線。」明末顧起元曾形容崑曲之美,說超過其他戲種,因為「清柔而婉折,一字之長,延至數息。士大夫稟心房之精,靡然從好」。
下本的主演加入了飾演柳夢梅的毛文霞,多年沒見,看她在舞台上展現了風流倜儻的書生,不但唱功獨到,在雋秀之中帶有陽剛之氣,作功也瀟灑大氣。她的柳夢梅風神超絕,展示了一股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氣,巧妙結合了汪世瑜的風流跌宕與岳美緹的詩書風華。柳夢梅這個角色不好演,在〈驚夢〉中演的是杜麗娘的夢中情郎,風流灑脫帶著幾分夢幻情態,到了〈拾畫〉、〈叫畫〉(原作的〈拾畫〉與〈玩真〉)就得顯示憨厚多情,一往情深。毛文霞的唱,完美糅合了大嗓與小嗓,具有洞穿金石的力道,同時又能收放自如,游刃有餘。二十年磨一劍,可以告慰湯顯祖與歷代崑曲藝術的傳承了。她的表情與動作都展示了崑曲巾生的典雅,讓我聯想到米芾書法的「風檣陣馬」,真不辜負了湯顯祖筆下的杜麗娘,為了夢中的理想伴侶,生生死死、死死生生,「死裡淘生情似海」(《牡丹亭》第三十六齣〈婚走〉)。
這次演出《牡丹亭》十分精采,因為戲以人傳,演員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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