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夏天,我整個人趴在地上看立山黑部的高山花草,看到腳底簡直要長出根來。
黑部立山屬於「台灣人此生必遊」的日本風景區,從四月開山的雪牆壁到十一月雪季降臨前的楓紅期,月月有大戲,萬種風情。
台灣杉林溪也號稱「全年不踩雷」,從繡球花、椿寒櫻、狀元紅鳥餐廳到秋日楓葉與水杉、冬日葉牡丹,而最動人當然是隱藏版的杉林溪盔蘭。
但杉林溪並沒有立山黑部那樣鑲雪的雄闊山景,溶雪後的池塘以及遍地野花。
登山纜車、高原巴士、隧道無軌電車,交通工具一換二換三換,我們在夏日七月進入黑部立山,在山裡的榻榻米通鋪旅店住了兩晚,首要目標為尋找雷鳥。
拍鳥這件事關乎實力更需要運氣。第一個整天,我們沿著山間步道繞行一圈又一圈,繞到腿軟,雷鳥無影無蹤,傳說中「路邊散步的雷鳥家族」根本詐騙,但也就是在繞圈的過程,一路被遍地似曾相識的野花撩撥,於是趕緊閃進紀念品店購得一本小圖鑑參照。喔,原來那四處可見,一大片一大片長在潮濕地帶的薔薇科植物,名叫稚兒車,立山高山植物代表之一。
稚兒車為落葉矮灌木,所以算是一種小樹,而我們不僅看到花,同時還看到它們帶有絨毛的種子隨風搖擺,型似小孩玩的風車,這也是名字的由來。
還有一種白色龍膽,翻開圖鑑對照,正是這裡的代表植物之二,立山龍膽。
代表性植物之三是小梅惠草,藜蘆的親戚,沒開花時像一朵純白花椰菜擠在一個花序軸,開起花來似一串白色羽毛,飄向天堂。
被雷鳥拋棄的隔天,我立刻變心,專注於花草,伏毛銀蓮花、岩銀杏、岩黃耆、深山梅惠草、深山龍膽、山母子、日本山岩鏡、手形千鳥、御前橘、信濃金梅……圖鑑裡的圖片一一跳到眼前的野地。
但是等一下,山母子不就菊科籟簫屬植物?手形千鳥難道不是某種飛燕草?我盯著圖鑑的漢文尋思。除非硬背拉丁文學名,否則透過翻譯,同一種花便有了不同的名字,不同的名字又牽引各異其趣的想像,譬如喜普鞋蘭和杓蘭。又如拖鞋蘭、仙履蘭與兜蘭。
這又讓人想到遠志。這種有著漂亮附屬物的小花,藥效「安神益智」,主治心神不寧,但為何不叫「神寧」之類的名字?大概是命名者往前多想了一步:神既安,志向即可遠可大。
我輩普通人總有太多不想做也做不到的事,記拉丁文學名便是其中之一。
總之這裡就是一座趴到麻的高山花園,至於鳥,出乎意料的少。炙熱陽光下,我們免費獲得一個寂靜大禮包。
所以,最後到底遇到雷鳥沒?
入住的第二天黃昏,當我們決定把最後一絲希望丟進回收桶,一隻雷鳥悄悄從背後的石階走過,有位同行者恰巧回頭,「雷雷雷鳥……」不敢相信到都結巴了。然後大家一起回頭,雷鳥愣了幾秒鐘,迅速沒入草叢。
人生行路,絕對必須頻頻回首,這就是我與雷鳥的第一次相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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