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小姐的氣色明顯與一般癌症病人不同
H小姐是一位須每隔兩周住院化療的大腸癌末期病患。第一次看到她,是我一早去巡房、她還在睡覺的時候,如同多數化療病友,她看來頭髮稀疏、面孔憔悴。我沒有叫醒她,想等化療藥劑配發來病房時,再詢問她病況、打上化療針。然而,此時病床上卻不見人影。詢問了護理師,才知道她就在房門口聊天,我十分驚訝,因為自己居然從她面前經過卻沒認出人,那張神采奕奕的面孔,使大腦先前建置的人臉辨識系統失靈。
與病患打了聲招呼,「我是住院醫師,來幫妳打化療針。」H小姐熱情回應,並配合地走進病房,躺回床上,等待我準備針具、清潔及無菌鋪單。看H小姐身邊沒有家屬陪伴,我邊備物邊探詢剛在門口那位相談甚歡的人,是否為她的陪病家屬?「喔,那是我朋友,今天也來化療;之前化療剛好在隔壁,因此認識的。她開導了我很多,要不是她,我現在不會這麼開朗。」
並不是說每位化療病友都垂頭喪氣,可H小姐看上去氣色明顯不同一般癌症病人,那雙會笑的眼睛與兩頰下掛著的微笑,好似心輔老師,散發一種積極正向又溫柔的氣場。
順著她的話,我問:「當初她是如何開導妳的呢?有沒有什麼讓妳印象深刻的話語?」我想是不是有些勵志金句能打動患者的心,讓人轉念並積極面對,如果有的話,或許我能學起來鼓勵未來遇到的病人。H小姐停頓了一下,若有所思,但最後說沒有什麼印象了,似乎是那次住院期間與朋友聊了許多,才發覺是自己看不開,現在看開就好多了。
「我被發現大腸癌時已經是末期了(合併肝臟及卵巢轉移)。去年診斷出來後立刻做了人工血管手術並接受化療。住院半個月終於回家,打開門看到的居然是我先生自縊在家裡的景象。」H小姐說當下她連哭的時間都沒有,因為她得趕在兩周內辦完出殯,接續住院化療。
「我先生的後事都是我一個人弄的。小兒子有思覺失調症又長期酗酒,今天又要去精神科住院。大兒子早就叫我不要再浪費錢在他身上了,但哪有一位母親捨得自己的孩子……」H小姐並不怪大兒子那樣想,因為他邊讀大學邊打工籌學費,家裡的錢卻給了小兒子戒酒,憤憤不平也情有可原。
家,是永遠的避風港嗎?癌症末期已是人生多麼巨大的打擊,H小姐的家人非但沒給予支持或安慰,反把淌血的心再剮得更深。聽H小姐用開朗的口吻講著悲傷的故事,彷彿悲傷把她的心切割地愈深,讓她盛裝了愈多快樂。究竟H小姐的好友如何讓當時身心煎熬的她看開並變得如此樂觀,我不曉得……或許,是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?我不忍想像。
她點開手機,告訴我那是小兒子最後的留言
數個月後在醫院走廊上巧遇,我關心詢問H小姐及其家人近況,得知檢查發現大腸癌的卵巢轉移腫瘤不幸擴大,才剛接受子宮及卵巢切除手術。而小兒子──H小姐甫開完刀元氣大傷時,回到家發現小兒子自縊離開了。H小姐再度處理家人後事,身心俱疲。
H小姐點開手機相簿遞過來,告訴我那是小兒子最後的留言。內文大概是這樣的:「媽媽對不起,您是對我最好也是我最愛的人……但這個世界讓我好痛苦,像是不屬於這裡。好想再抱抱您、親親您,對不起我弄亂了您的床,不過我把床整理好了,也把家裡都整理好了。我會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快樂,千萬不要擔心我──最愛您的小兒子敬上」我們或許在報章新聞上看過已逝者的遺言,許多是以死明志或發聲,眼前這紙遺書沒有絲毫乖張暴戾的氣息,也沒有張牙舞爪的控訴,而是踮起腳尖,盡可能輕輕地道謝和道別。
H小姐回憶,小兒子兩歲的時候曾說過:「媽媽,我心裡住著一個壞人,很壞很壞的人。」那時候以為只是童言童語,或是做錯事情的藉口,漸漸卻發現不是如此,因此也曾去廟宇求助過,法師說他身體裡的確住著另外一個靈魂,但怎麼樣都趕不走。然而,H小姐始終陪伴著小兒子、疼愛他,無論他是哪一個靈魂,用愛和耐心拉回每每即將溢出邊界的崩潰吶喊。我戰戰兢兢地將手機交還H小姐──方寸大的手機竟是如此沉重,尤其是字裡行間那痛苦與溫柔的錯綜交纏。
H小姐最後見到小兒子那天是帶他回診精神科,最後的對話則是交代他要去哪裡批價、哪裡領藥、回家要注意安全,因為H小姐得去辦理住院準備手術。小兒子回答她,媽媽妳就放心開刀吧。
「想起來還是會難過,但想到他是去了天上,回去他可能應該去的地方,和他爸爸在一起就會寬心一點。以前是我照顧他們,現在,換他們每天守護我。」波折搖盪的生命和遭遇,透過H小姐那雙會笑的眼睛,我似乎看到是先生與小兒子在她身後輕輕地替她推著盪鞦韆,而靜止的鞦韆反而是一種蕭瑟和絕望。
死生契闊,喜悅就要放肆大笑,谷底也儘管放心悲傷。執子之手,一起順著命運的重量擺盪,如兩頰下那弧溫柔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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